故事

我出生在八十年代后期的北京小区里，我家的楼下有六棵排列整齐的柿子树，那是我和我邻居小朋友的天然游乐场。每年冬天柿子树结果的时候，我们都会在树下用长竹竿捅挂在高处的柿子（因为低处的柿子在没熟的时候已经被我们摘光了）。叭 – 一声，柿子掉在地上砸烂了，我们围成一圈，望着沾在地上的惨不忍睹的柿子，惆怅万分。

 

过年了，家家挂起红灯。对门儿的小胖墩儿端来热腾腾的包子，说这是他奶奶包的。我喜欢吃他奶奶包的包子，就是老北京人包的那种大陷儿的，猪肉白菜的，一咬满嘴油。说起白菜，我们每家每户都会在这个季节储存大白菜，楼道里，阳台上，院子中，几十棵上百棵的存。在小区里经常能看到来来往往的装满白菜的大卡车，偶而还有人追上去询问价钱。

 

 一辆漂亮的红色斯科达左转弯直行过来，我随之眼前一亮。“哦！我爸爸来了！”我扔下柿子，跑到院口的石头花台上又蹦又跳，在我的心中，我的父亲远比柿子重要的多。

 

车子停稳后一个潇洒倜傥的男人提着几个红红黄黄的袋子，灿烂地笑着迎面而来。同时从我的身后由远而近地传来参差不齐的呼喊：“叔叔，叔叔！”随后我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气流，哗 – 一堆小朋友越过我，挡在我的前面，抢着迎接我的父亲。看来在我们所有人的心中，柿子都比不上我的爸爸。

 

我推搡着人群，终于挤到我爸爸跟前，一股伴随着寒风气味的浓郁烟味扑面而来。我喜欢这股味道，嗅觉会冲击人的大脑，唤醒人的潜意识。在我的潜意识里，这股烟味代表的是亲人和欢聚。爸爸抚摩着我的下巴嗑儿，嘿嘿地笑着，发出的声音很好听，我认为那是比较英俊的男人才能发出的声音。

 

1

大部队从院子里迁移到了我的家里，我在家里有一个单独的小屋，几平米大，容纳起我们几个小朋友显得十分热闹。等人都到齐了，我把门一关，将大人们隔在门外。他们，该做饭的做饭，该聊天的聊天。我们，得说点儿正事。

 

“你们都坐好了，安静一下！”我两手插兜儿，屁股的三分之一坐在琴凳上。胖墩儿，青青和东东挤在沙发上。

 

 “咱们现在来讨论一下年夜饭以后要做的事情好不好？”

 

 “咱们踩气球吧！”

 

“今年春节晚会上的相声和小品多不多啊？”

 

 “咱们昨天吹了那么多欢乐球一会儿踩起来一定很爽。”

 

 “你们今天能在我这儿多呆一会儿吗？”我问。

 

 “我妈说我可以呆到3点。”青青说。

 

 “我奶说几点都行。”胖墩儿说。

 

 “我也是。”东东说。

 

 “咱们给家长演节目吧！”我说。

 

 “行，先在你家演，然后去我家演，然后去青青家演，然后去东东家演，再给六楼老太太演演，她儿女都没回来，没人陪她过年，老人一人孤伶伶挺可怜的。”

 

 “她能让咱去吗？”

 

 “能，今天白天我刚给她送完包子。”

 

 “那行！那 –  咱们现在就先排练一下。”

 

 议论过后，我们开始排练。我们的演出分为三个部分，第一部分是集体朗诵开幕词，第二部分是歌舞表演，第三部分是集体朗诵闭幕词。我们认为幽默都是哗众取宠的把戏，扇情才是练真个儿的。虽然我们不知道什么是社会主义，但为了将主题围绕在我们今天的好生活上，我们选用了描写旧社会的电影《白毛女》的歌曲选段，作为我们第二部分的歌舞表演内容。

 

 “钟声敲响了！”

 

 “崭新的一年开始了！”

 

 “请大家记住这个美好的夜晚！”

 

 “祝大家新春快乐！”

 

 客厅中掌声雷动。

 

 “北风那个吹诶诶，雪花儿哪个飘袄袄，雪花儿那个飘袄袄，年来哎到袄袄。”我们的歌舞开始了，我是主唱，青青演白毛女，东东演杨伯老。

 

 先开始排练的时候是胖墩儿扮演杨伯老，后来我们发现受资产阶级压迫的人不可能像他那么胖，于是我提出换东东扮演杨伯老。提议遭到了胖墩儿的强烈反对，他还拿出六楼老太太和包子的事情进行威胁。一翻协商之后，我们决定将第一部分的集体朗诵改成胖墩儿的个人朗诵，胖墩儿对这个方案比较满意，结局皆大欢喜。

 

 “我们在祖国的怀抱中茁壮成长，我们一定会好好学习，天天向上，成为祖国的栋梁！”

 

 排成一排做完谢幕朗诵的我们双目含请情地望向远方，演出的内容前后呼应，所有环节都按原计划顺利地进行直到结束。

 

 在大人们的掌声和叫好声中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想的，我已经开始暗自庆幸了。站在我身边的胖墩儿可能是因为激动过度，在朗诵最后一句的时候有一个字念劈了，不过至少，我被他的真诚和投入深深地感动了。

 

 演出结束以后我们把吹好的气球抱到楼道里开始踩，那一年，北京明令禁止了燃放烟花炮竹。我们双手捂着耳朵，脚底下一阵忙活，劈啪的爆炸声烘托出浓烈的节日气氛，整个楼道里回荡着我们的笑声，尖叫声。

 

 踩完气球以后，我们又在我们居住的一单元做了一场巡回演出，凡是亲戚朋友家都走遍了，回来的时候一个个都挺着圆鼓鼓的肚子，那里面此时填满了薯片，杏仁儿，香肠，炸鸡，还有磨奇和可乐。这会儿，我们的除夕欢聚也接近了尾声。

 

 我们各自回家，虽然不说，但每个人的心里都有几分不舍。青青和东东灰溜溜地顺着楼梯走下去，他们住在二楼。胖墩儿‘当’的一声关上家门，他家的门是那种如果不用力关就关不上的防盗门。

 

 这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多。爸爸在我的房间里安了一台小电视机和一台录象机，把电台都找了一遍发现没有电影和连续剧，于是我打开录象机开始看米老鼠和唐老鸭。

 

 一次无意中我在柜子里发现了一盘大人的录象带，名字叫《冷酷的心》。我一直想看，但家长不喜欢我看不是我的年龄段该看的东西，所以我打算等他们不在家的时候，找机会偷偷看。

 

 2

 《冷酷的心》是一部墨西哥电影，讲的都是男男女女的爱情。我不懂爱情，但我知道那是以后必然会经历的事情。我不着急去经历爱情，但我对‘爱情中的男女会睡在一起’这个事情很感兴趣。

 

 诸如此类的由生活中引发出的问题太多了。比如天天看到的卫生巾广告，我一直在想那到底是做什么用的，包扎伤口的还是擦嘴的？我不懈于向大人问这种问题，要不就是对他们搪塞的借口或者是激烈的回应弄得不想再问了。我知道我的疑问太多了，我也知道我的疑问会一直多下去。我知道没有人能一一回答我的问题，何况我和我的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，我们的代沟太深了。希望时间能够解答一切。

 

 果然，我上了小学，一些事情逐渐变得清晰。我发现我的大多数疑问都和屁股有关。于是，我开始研究屁股。屁股是连我自己都不能经常看到的部位，所以我对它充满了好奇和爱戴。我经常查阅一些有关屁股的资料，就是在一些书本上翻看有关屁股的故事和记载。每一篇文字或者图片的内容都会让我兴奋不已。我知道我逐渐堕落了，变成了一个坏人，但我依然冒着被家长发现和训斥的危险探索着屁股奥秘，同时感叹到了自己的执着。

 

 

爷爷把我送到徐老师家学钢琴，我三岁半开始学琴，换了好几个老师。爷爷坚决要把我培养成一个人才，他对我的爱和教育甚至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，我的一点反常或者是不听话的举动都有可能使他歇斯底里，所以我很慎重地和他相处。我也很爱我的爷爷，所以我一直不敢跟他提屁股的事情，怕他伤心。

 

 我恨死了那些发明和制造钢琴的人，因为他们，多少无辜的孩子失去了童年应有的欢乐，多少纯真的心灵泯灭在了那僵硬的黑白木板之间，我不禁想骂：“造孽呀！”这句话是我和我奶奶学的，我一不听话，她就会说这句话，所以我想这句话一定是一句很厉害的骂人用的话。

 

 即便我如此地讨厌弹钢琴，但我仍然喜欢和徐老师学习钢琴，因为我很享受去她家路上的那段时光。徐老师的家住在北京电影学院的家属院里，离我家步行需要十分钟。

 

 有一次我走在电影学院里的时候问爷爷：“这个学校是干麻的？”

 

 爷爷回答说：“是教人拍电影的！”

 

 我问：“就是教人拍像《黄飞鸿》那种电影吗？”

 

 爷爷说：“别说黄飞鸿了，从这里毕业以后，比黄飞鸿更好的影片都拍得出！”

 

 “哇……”顷刻之间，我发觉我走在一片神圣的土地上。

 

 “我可以上这所大学吗？”

 

 “你从现在开始努力学习，才有希望！每年都不知道有多少人想上这个学校。这里的竞争是很激烈的，除非你出类拔萃，否则你甭想考上。”

 

 “我会努力！”

 

 “那你就要从学钢琴做起，要学会吃苦耐劳，学习本身就是一件很苦的事情，吃得苦中苦，方为人上人。”

 

“我想做李连杰那样的人，他也学过钢琴吗？”

 

 “李连杰练的是武术喔！那可比钢琴苦多啦！”

 

 “我也想学武术！”

 

 “要在一门功课上下工夫，先把钢琴弹好了再说吧！”

 

 我知道我没的选，我承受的是爷爷奶奶的爱和养育之恩，我得按照他们的意思做。只要他们不阻止我考电影学院，一切都好说。

 

 比起爷爷奶奶，我觉得我的父亲开明的多，我试着把屁股的事情告诉了他，他会一边听一边给我讲一些关于屁股的事情，甚至还会给我讲一些打针的故事。我因此兴致大发，乐此不彼地与他大谈屁股，直到他也不耐烦地说：“你一个小女孩儿，别老满嘴满脑子屁股行不行！一点儿都不知道害臊啊。” 

 

害臊我是不知道，不过我学会了‘适可而止’。为了留住还有一点共同语言的父亲，我没有再提屁股。我呆在自己的屋子里幻想，由一个问题引发出一连串的幻想。我会先把问题想好，然后给自己充足的时间幻想，幻想变成了我的习惯。

 

 3

 放暑假了，胖墩儿和青青来到我家和我一起写作业。可能因为我爷爷是老师的缘故，家长们都喜欢他们的孩子来我家，我家一直是个聚点儿。

 

 我们把作业本等家伙事儿摊开，一人一头儿趴在桌子上开始写。胖墩儿和青青比我大一年级，我上一年级，他们上二年级。爷爷偶尔会走过来监督我们做功课，还不时地夸我和青青地字比胖墩儿写的好看，让胖墩儿加油赶上。奶奶端来水果和冰棍，让我们休息的时候吃。

 

 知了在窗外嘶喊，屋子里很安静，只有铅笔写字时与纸张摩擦的响声。这样的安静一般持续不了多久，片刻工夫，只听胖墩一声凄惨的长吟：“爷爷 – 盈盈掐我！”

 

 我不是爱欺负人，只是感觉如果安静的时间长了，气氛就会变得很诡异。

 

 为了弥补过错，我拿出了零食和私人珍藏的录象带请大家消遣。我有很多迪士尼的经典动画片，李连杰的黄飞鸿系列和自己用空白带子翻录的影片。当我的朋友为我的收藏大跌眼镜的时候我总会沾沾自喜，因为我在这一方面的经验的确算得上丰富。他们很喜欢我的收藏，我们因此有了更多的共同点，甚至有的时候，我还可以很荣幸地成为我们的中心人物。

 

 因此我真的很感激我的父亲，电视，录象机，录象带等等都是他给我买的。我爸爸是一个浪漫因素很多的人，他穿花花公子牌的体恤，抽万宝路和七星牌的香烟，从我出生以来他就一直在闹婚变。我奶奶说他是有钱烧的，我不知道她的话是否属实，但我知道我尚未有能力去考证这件事情，而且我想，他们远没有我这么简单。我只要能吃好吃的，看录象带，和小朋友玩，就满足了。

 

 如果长时间不见爸爸，我会越发地想他。也许是因为他一来我就有了更多的好吃的，和更多好玩的。我知道我挺自私的，但我不知道我能为他们做什么事情。他们对我说过，好好学习就行。

 

 我和我的爷爷奶奶，日复一日的过着同样的日子。有的时候，我不喜欢这样的生活，爷爷奶奶说，这样的生活叫安逸，我不知道一个小孩是否需要这样的安逸，但我看到我身边的小孩也是这样生活的。

 

(节选)

以电影开始，由电影延续下去。

生活需要被创造，情感需要被释放。当我在心中猜想每一个瞬间里有可能发生的事情，并被这些事情所感动的同时，我爱上了电影。他是释放喜悦与创造和谐的工具。他给我带来欢乐与思考。美丽的朝阳下成熟的深秋麦田，婴儿般的微笑背后埋藏的老谋深算，某一个画面或某一个表情，使我深感惬意的同时引我无限遐想。没有一种事物的魅力能与他相提并论，他就是电影。   我依然决定在有生之年选择一份与电影有关的工作，我知道一切都来得及，因为困难在努力之下变得并不困难，何况我还年轻。我希望电影成为我的终身职业，我觉得除了这个我干不了别的，别的会让我失去努力的动力，会让一切困难起来。只有电影让我很轻松，与电影有关的事情即便痛苦都是幸福的，即便寂寞都是充实的，即便眼泪都是甘甜的，那是一种即便不相信也相信了的快乐，那与爱相提并论如出一辙。爱是无私的。最大的幸福不是收获爱而是付出爱。爱意味着永远不用说对不起。电影也一样。   在学习阶段我开始计划我的作品，我有很多不错的想法，但并不能把它们很好的结合起来，我会在我今后的学习过程中逐渐弥补这个空缺。希望认识一些志同道合的人与我共同完成我们的心愿，毕竟一切才刚刚开始。为我自己加油。   走好，在电影的路上。